用笔永远不易，结字分秒相传——书法学习及当代创作之我见

文/邵汝玺

元代大书法家赵孟頫在《定武兰亭跋》中写过“书法以用笔为上，而结字亦须用工。盖结字因时相传，用笔千古不易。”字面意思大概是：学习书法用笔非常重要，比结构更重要，只要把用笔掌握好了，结构上保持工整就好，结字特点会因为时代的不同而有所变化，但用笔的原理是永远不会变的。这段话中涉及两个问题：一个是结构和用笔哪个更重要的问题，另外一个问题是学习书法哪些部分是“不变”的需要继承和哪些部分是“变化“的需要创新的问题。对于第一个问题，自古皆有争议，并且个人认为，谁更重要也没有那么重要，总之“鱼”与“熊掌”都很重要。第二个问题则触及学习书法的具体取舍问题，并且对于当代的创作具有指导意义，本文将展开阐释。

用笔的意义

按照赵孟頫的说法，在历代学习书法过程中“用笔”原理是一个随着时代的更迭也不会有任何变化的稳定成熟的传承系统，也就是历代书论中所言“古法”之核心。换言之，要想写好书法，掌握这套技术系统则是必要的。

那什么是所谓的“用笔”呢？这套技术系统都包含哪些具体的技法呢？古代书论中已经有很多阐释了，比如著名的《永字八法》、王羲之《笔阵图》、欧阳询《三十六法》，以及《述张长史笔法十二意》等等极多，可谓汗牛充栋！执笔方法更是五花八门各种各样，让我们对笔法的学习感到极为晦涩难懂，望笔兴叹！

如果我们从毛笔的圆锥形态所能做出的物理运动维度来看，似乎也没有那么复杂。毛笔在纸面上书写所做的复杂运动，按照物理知识运动分解可以分为：上下运动，前后左右平面运动和毛笔自身的旋转运动。上下我们称之为提按；前后左右运动是我们对毛笔的挥运；自身的旋转靠我们捻动笔杆来实现，这样可以把笔锋裹起来，把笔豪拧成一股绳般，所表现出来的墨痕边缘斑驳陆离，有金石之苍茫效果。单纯的看每一个维度的运动都不太复杂，但真正的书写中要把这些运动组合起来，还要运用的“随心所欲不逾矩”就比较困难了，需要长时间的练习来培养我们手指神经的敏感以及我们对毛笔瞬间形态的判断。

复杂的空间运动之外还有两个因素需要我们注意：一个是书写的的速度问题，另外一个是笔端储墨量的问题。两者之间又有着密切的联系。墨多的时候我们的书写速度会快一些，墨少的时候书写速度则需要慢下来。快与慢会表现出不同的线条质感，因此书写中会表现出快慢变化，也就是我们所谓的书写节奏。

结合这个原理，我们不难去了解日常所听到的中锋、侧锋、铺豪、裹锋、绞转等等书法笔法专业词汇的含义了。书法的学习是通过对古代经典法帖的学习去获取这些技术。临摹都希望做到惟妙惟肖，我们能做到了这种程度实质是验证了对这套技术的掌握，临摹的过程就是去重现古人的技术以至创作中能为我所用，临摹的意义绝不是去充当复印机，所以，临摹的目的不是去再现，而是取法。

“结字”含义拓展

自古至今经典碑帖墨迹的用笔都可以用笔法“技术”来分解解释，可见其稳定性！难怪赵孟頫会发出“用笔千古不易”之感叹！然而历代墨迹异彩纷呈。晋尚韵，唐尚法、宋尚意，元明尚态，清尚质等等，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特色，导致其变化的根本原因是书法史中字体演变的推进和深厚历史文化背景影响。历史的影响因素很多，我们也很难从中找到必然的对应关系，所以也无需牵强赘述。当然，书法最直观的还是造型艺术，所以本文的从书法形态角度来分析，我们可以总结出一些笔墨形态技巧的变化，例如：

上下左右字之间的关系、墨色变化关系、穿插关系、虚实关系、搭接关系、向背关系、纵横关系、字组的处理、行气的顺畅、书写节奏、布白密度、摆动手法、空间技巧、线条动感，字体的差异等......

这些技巧的不同直接导致书法面貌的差异。然而书法是艺术的，每个时代展现的不同特征都需要在“美”的要求下表现出来的。东方对美的认识与西方不同，几千年的文化积淀让我们崇尚含蓄的中庸之美并包容各种极致美。我们喜欢拙朴又欣然灵动，我们向往宁静又充满激情，倾倒于率意的感性又折服于理性的细腻。兼容并包的博大让我们对作品的丰富性有着很高的期许，矛盾对立统一的艺术元素在作品中的展现程度已经成为了衡量其艺术高度的重要参考。王羲之《题卫夫人“笔阵图”后》中云：“夫欲书者，先乾研墨，凝神静思，预想字形大小、匽仰、平直、振动，令筋脉相连，意在笔前，然后作字。若平直相似，状如算子，上下方整，前后齐平，便不是书，但得其点画耳。”书圣对书法的要求首先是要有变化，而不是死板的整齐划一，这直接关乎到是不是书的问题！因此梳理一下书法中这些元素对我们未来书法创作应该有着一定的参考价值。例如：

方与圆、长与短、轻与重、大与小、粗与细、刚与柔、开与合、疏与密、浓与淡、曲与直、缓与急、收与放、古与新、远与近、巧与拙、雅与俗、正与奇、干与湿、藏于露、利与钝、转与折、提与按、向与背、中锋与侧锋、裹锋与铺豪、平正与险绝、内擫与外拓、工稳与写意、朴拙与空灵、紧结与舒展、含蓄与张扬、匀称与跌宕等等......

这些对立又能统一的艺术元素语言，我们希望在书法作品中能够得到有机的融合统一，从而展现出高度丰富的艺术效果。这些元素会因人而异，因时而异，因文化修养而异，因时代背景而异！

从传统书法到现代创作转化

用笔是独立的、内核的、稳定的；结字则是开放的、变化的、表征的。学习书法史我们可以知道，实用与审美是推进字体发展和变化的两大驱动力。唐代之后基本上真草篆隶行五大书体已经基本成熟，明清之际随着建筑的变化，已经在形式的探索上有所发展。比如王铎学习二王手札，却以大幅竖轴呈现。其用笔没有变，而形式发生了很大的改变。当今时代书法的实用性早已被科技取代。书法作品走进展厅成为纯艺术品成为必然。而我们学习仍以古代传统作品形式作为学习范本，信札碑板长卷等形式相对单一，篇幅较小且受实用性限制，远远不能满足我们展厅的大篇幅作品的效果需要，因此在从学习古人用笔结字的基础上还要面临新的问题和挑战，这些问题也是展现我们当代与古代差异的空间，是书法未来发展的蓝海。比如：当代书写工具材料与古代不同而产生效果不同，作品形式篇幅从书房走向展厅，动辄六尺八尺、大小字转化问题、刀锋与笔锋的转化问题、风格书体大融合变化、欣赏环境欣赏距离以及受众群体的变化、实用与艺术的转化等等问题。古今不同，当代有当代的优势，视野更开阔，资源更丰富，交流更便捷。我们要立足当代，探索发展空间，弘扬传统艺术努力为书法史的向前推进增砖添瓦。

清代石涛言：“笔墨当随时代”。我们既要根植传统，又要勇于创新，用传统的笔墨展现新时代的风采，义不容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