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法要尊重古人,但不能迷信古人

学习书法乃至其他传统文化,途径基本都是要学习古代流传下来的资料和信息 。这里凝结着传承的智慧,故而需要不断的去体认和学习。《论语·述而》中记载孔子曾说:“述而不作,信而好古。” 书法的学习,一个很关键的问题,就是面对古代传承的问题。因为书法的学习在基本形式上都是依托古人传下的墨迹碑帖。书法学习不能直接取法自然,必须要面对法帖的临习。 现代著名书法家沙孟海先生在《九十感怀——在“恭贺沙孟海教授九十华诞”祝寿会上的讲话》中说:“画家常说“我师造物”,书法就没有自然界可以师法的东西。各项艺术都讲究创新,书法怎么创新?有不同的意见。专门学某一家,别人讥为“奴书”。但如不学古人,自己想创造,恐怕也未必成功。”

沙孟海先生

所以,书法的学习一定是要以古人学习为主,因为这门艺术和文化的审美构成,形式构成都是古人的实际作品延续而逐渐规定的。但是,我们学习书法最终的目的,依然是能够在继承上有发展,能够在艺术上借此书法情理,而在文化上也能了解古人智慧,进而启发自我。 而面对古人,如果只是一味模仿,却很难获得古人真谛。我们是要透过古人的墨迹,还原其过程,感受其作品背后的情感,思维,态度。真谛是在过程中,是在作品背后的人格与性格。我们尊重古人,是向其学习,但是如果是迷信,则是误入歧途。 沙孟海先生说:“我们尊敬古人,也不迷信古人。在漫长的书法史的长征路上,我们都是过路人,或是筑路工人。我们应该如何对待祖宗遗留下来的那批丰富遗产,分析精华与糟粕,批判的继承下去?这个问题关系至国家民族文化的复兴,不是小事。”

沙孟海先生篆书作品

沙孟海先生很关键的指出了书法的困境和重要课题所在,即如何对待古人遗留的财富。如果是古人的思想,那是抽象的发散的。如果是古人的某些结束,虽然是具象的,但是我们很容易根据自己此时的现实环境知道哪些我们可以用,哪些不用。 而书法的定义和审美边界都是古人的作品规定的。形式本身似乎没有发散性,而现实的实用中书法也几乎没有了实用性,无法用现实的适应度去辨识传统的去留。所以,书法在当今的发展,要么是完全依照古人作品的临摹,要么则是“彻底解放”的江湖书法。 这两种极端很明显不是书法健康的发展之路,古人在书论中大量提及了书法的态度,让人们从生活中不断去体会规律,因为书法虽然依托于古人作品,依托于汉字,但是其艺术性所展现了旋律感,节奏性,力量的变化,最终依然是自然规律的某种再现。

沙孟海先生作品

例如清代宋曹在《书法约言》称:“勿往复收,乍断复连,承上生下,恋子顾母。”这是说“行气”在行草书中的重要关系。这些都是经验之谈,是过程中自己状态的调整。之所以我们说不要迷信,是因为迷信的古人并非真实,而是自己的执着。 迷信,不是某种客体事物的属性,而是人作为主体对客体事物的态度。当人们在说“这个不是迷信”的时候,其实已经是迷信的态度,只是“迷信哪个”的问题。迷信是一种执着的态度,朝向是死板僵硬,远离了活泼泼的艺术灵性。 不迷信,其实很难,需要体悟和磨练。而被别人定义为“智信”而去信,依然是迷信,不是智信。智信是自己智识提高了而采信。智信是因“不一定”而定,迷信是因“一定”而定。迷信,是从固定自己的观测点开始的。

学习书法不能迷信,即不要固执的固定一个观测点去看古人,这种看似的“尊重”其实是执着自己而已。我们不应该执着的去相信某种自己的观测,而是要想办法不断提升自己的观测点。同时,也不能因此永远不定观测点,陷入因过分怀疑的妄想。 怀疑一切,包括怀疑本身。 大部分人并不是真信,也不是真疑。“迷信”其实本身是个错误的词,应该叫做“迷”,迷就是半信半疑。真信和真疑其实是一个意思,是不同角度达到的一种认知能力。所以学习书法或者学习任何艺术,关键并不是艺术的调整,而是自己的调整。

迷信的误区,在于把问题归结于抽象的理念,概念,技术。实际是回避了自己的灵活调整的能力。迷信的人是封闭性思维,即把一个理念定义看作不可讨论的,其实这是一种“求存”的思维模式。虽然讨论的是很多抽象的概念,但其实是希望自己不动的观测点被证明是正确的。 迷信依托于对自己的停滞的要求,希望某些理念和自己相合,可以解释自己的这种“不灵活”是对的,潜在的来说,这就是在吸引骗子上门。迷信是非理性的,也并非是纯感性的,是一种追求当下生存状态固定的心态。

所以,迷信不是某种事物,而是看待事物的态度。用迷信的态度看待书法,看待艺术,看待文化,甚至看待科学。而迷信其实在历史中是一种常态,这种常态的需求,是宗教得以产生发展的核心心理因素。 “非理性的确信”是迷信的主要内涵。东方和西方其实自古都有应对“迷信”的方式。西方是用哲学和科学理性,东方走的是修炼文化。这两者都是“求真文化”,与迷信的土壤“求存文化”截然不同。 在对治迷信中,后者不如前者有力,有时候会加重迷信的状态。哲学本身的含义是纯粹理性的一种逻辑溯源,而哲学传入中国之后,则变换了内涵。

国人所说的“哲学”其实与西方“求真文化”中的哲学完全不同。大部分是在谈处事经验和伦理认同,即“生存智慧”形成的概念总结。这是把西方求真思维异化成了中式的求存思维——膜拜以心安。岂不知哲学的基本素养就是反思、怀疑、追问。求存思维既不关心哲思,也不关心修炼,而是膜拜概念定义。 以被混淆之后的“广义”的哲学概念做参照,我用一个表格标明“求存思维”和“求真思维”的不同,以及衍生的不同领域。观察这个表格会发现,艺术和哲学(广义的哲学)其实是求真求存的交集。故而这里的讨论最容易形成不同意见。 很多纷争本质上不是意见之争,而是求真和求存的思维层面根本不同。

我们不论学习书法还是学习其他传统文化艺术,尊重古人而不迷信是非常重要的课题。因为后人总结的古人,往往都是用后人的方式去再次编撰的,和当时的状态并不对应。比如我们说颜真卿是书法家,苏轼是文学家。而其实二者当时都是一时的政要,书法文学是他们的业余能力。 我们不迷信古人,是不要进入后人所描述的古人的“套子”里面。比如对流派的误解,从武术来说,其本身的修炼体系是一种,而后来被过度模式化形成的流派其实已经是另一种东西了,武术流派在过去是一种社团模式。并不是纯粹的技艺修炼场所,所谓“江湖”就是各个社团的博弈角逐之生存环境。

京剧名家梅兰芳先生,他一生所想的艺术,只不过想借助自己条件唱好戏,表达好自己而已。而并不是是为了“梅派”的建立而刻意去做整理,命名,分析工作。梅派后人的学习,应该是在顺向的学习中找到自己的特征,在逆向研究中寻找艺术的规律,以梅先生为榜样借助自己的条件唱好戏。 李小龙在讨论武术流派的时候曾经说过:门派的基础皆出发自某些假设的情形。但现在却变成了真理,陷入门派者全都变成了门派的产品。它并不理会你是谁、你如何被构造、如何被建造、如何被制造……这些似乎都无关紧要。你只要加入门派,然后变成它的产品。

如果只是顺向的成为这个虚设“套子”的产品,看起来是继承,其实是吗?你没有继承最关键的,就是创始人的原创性。而迷信的人也会顺理成章的预设别人也是迷信的,比如你经常引用某位名家的说法,他就会认为你是他的粉丝,

迷信的人不关注道理,只关注行为。因为他们认为所有人都只会崇拜和依赖某个前人的说法。而其实这种思路阻碍道理了解真正艺术的路径。迷信,也就彻底和创新无关。 创新并不是违背继承的,相反创新其实才是真正的继承。而貌似形式上的继承其实才是违背了原意。你学前人的东西,理解了其内在的规律,符合在自己的个性上,用新的形式展现出来,这个才叫创新,才叫真正的继承发展。 我们学习书法,只有你尊重古人,而写出新意,才是真正发展了古人的这一脉。比如王铎学米芾而出新意,吴琚学米芾完全一样,则落入“书奴”的境地。

王铎行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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